魂铸天河——追记红旗渠工程技术设计师吴祖太
一本珍藏了65年的吴祖太相册。
档案馆内珍藏的“批准吴祖太同志成为中共正式党员的信函”。
红旗渠流经地势险要的红石崭。本报资料图片 王铮 摄
□本报记者 王永乐
六十五载光阴流转,红旗渠深润太行。碧波潺湲,诉说着一个关于青春与奉献的史诗。
1960年3月28日,山西平顺县王家庄红旗渠工地隧洞轰然塌方,将27岁的工程设计师吴祖太的生命永远镌刻在这座“人工天河”的丰碑上。
在林州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质朴的话:“红旗渠的每一滴水,都映照着吴祖太的奉献;太行山的每一块石,都铭记着吴祖太的精神。”这位来自中原腹地的青年,用生命完成了对“红旗渠精神”的终极注解——以血肉之躯撼动山河,以赤子之心照亮苍生。
不过,吴祖太却不知道,他设计出的红旗渠成为“新中国两大奇迹”之一,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他更不知道,自己设计出的“青年洞”“双孔洞”“空心坝”等工程早已成为探寻红旗渠精神的“打卡地”。
学以报国:从逃荒少年到水利赤子
“吴技术员,不好了,隧洞的顶部出现裂痕,一直往下掉土掉石块。”1960年3月28日傍晚,已经连续工作18个小时的吴祖太刚打好饭,筷子还未拿起,就被一位民工打断。吴祖太一听,放下碗就走。
炊事员劝他吃了饭再去,吴祖太说:“趁着天不太晚,我去看看,今晚想个解决的办法,不能明天让大家冒着危险去隧洞里施工。”这时,负责工地安全的林县姚村卫生院院长李茂德过来了,两人一起去洞里查看情况。
洞内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在岩壁上晃动,吴祖太边走边记录数据,全然不知头顶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快撤!”话音未落,洞顶突然传来山崩地裂的轰鸣。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吴祖太和李茂德被瞬间吞没。救援人员用手刨开土石时,两人都已没有了呼吸。年仅27岁的吴祖太已血肉模糊,怀中紧抱的图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因查看险情不幸牺牲,这是一个偶然事件,可沿着英雄的成长轨迹去追寻,就会发现这并非偶然。
临近清明,乍暖还寒。65年后的3月27日傍晚,夕阳透过树林斑驳地洒在墓碑上,吴祖太的墓前更显庄重肃穆。吴祖太的堂弟吴祖钊,向记者讲述着吴祖太的一生。
1933年,吴祖太出生于原阳县葛埠口乡白庙村(现属原兴街道)一个贫苦农家,该地属于黄河故道,土薄水缺、灾害频发。7岁家乡闹灾荒,他随父母流落郑州街头,靠卖水为生。一桶浑浊的井水换不了半碗杂粮,水桶压弯的不仅是少年的脊梁,更在他心中埋下一粒种子:“要让天下人不再为水作难。”
1948年10月,郑州解放后,吴祖太考入郑州一中,当选为全校学生会主席。1949年8月23日,他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50年,吴祖太考入省立郑州工业职业学校水利科,后来水利科并入黄河水利专科学校。
进入学校后,吴祖太在专业殿堂中如饥似渴地汲取治水兴邦的智慧养分。同学回忆:“他在熄灯后还经常打手电筒画图,笔记本扉页写着‘治水如治心,心通则水畅’。”
1952年深秋,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黄河水利专科学校校长王化云陪同考察,先后提出了一系列治理黄河的主张,这令广大学子倍感振奋,吴祖太也备受鼓舞,决心要干一番事业。
三年寒窗,他系统掌握了水利工程理论,更坚定了“以水安邦”的信念。1953年毕业分配时,他放弃省城岗位,“逆行”选择到缺水的太行山区新乡专署安阳水利局,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
科学创新:悬崖绝壁上的智慧之光
红旗渠如一条巨龙蜿蜒盘踞在太行山的悬崖峭壁之上,漳河水翻越千山万壑后,在分水岭化作三股汹涌的银色洪流。记者站在分水苑牌坊下仰望,千军万马战太行的巨型浮雕迎面扑来,凿壁开山的锤钎声、凌空除险的呐喊声仿佛在山间回荡。
千百年来林县一直被干旱缺水困扰,人畜饮水难,种地靠天收。1951年林县就提出引漳河水的议案,但因缺技术人才、施工资金,议案只能搁浅。
1954年10月,水利部专家测绘《漳河沿河高程示意图》,吴祖太参与其中。多次深入林县,吴祖太了解到林县人民饱受缺水之苦,也被时任县委书记杨贵“重新安排林县山河”的雄心壮志所感染。1958年,在“上山下乡”的浪潮里,吴祖太强烈要求调往林县,成了全县唯一科班出身的水利工程技术员。当年吴祖太21岁。
吴祖太刚踏入林县水利局的第二天,就迎来了一项重大任务:前往漳河支流露水河上的南谷洞水库工地,全权负责大坝工程设计和施工。
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吴祖太和他的团队面临着极大的挑战。高山和峡谷的地貌,庞大的流域面积,都让大坝的设计和施工变得异常复杂。
为了搜集设计资料,他们不分昼夜,下了东山上西山,测绘地形图,调查露水河洪峰,经过十余天的苦战,取得了野外勘测设计资料。根据水源地形和灌溉等情况,必须修筑一个坝高38米的大水库。可是这样高的大坝,不用说在林县,就是在全省、全国甚至在全世界也还是稀少的。
在设计中吴祖太翻阅了水力学、工程力学等很多书,满满的两箱子书差不多都翻了七八遍。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在他手中,变成了具体的设计图纸,呈现出了四种可能的坝型,等待领导选择。
最终,南谷洞水库被设计成一个高度达78.5米的黏土斜墙堆石坝,它的总库容可以达到7700多万立方米,能够抵御一百年才可能出现一次的大洪水。
1959年,林县遇到了特别严重的旱灾,境内4条河流干涸,建成的水渠无水可引,水库无水可蓄。林县县委决定把浊漳河的水引到林县来,而工程设计的重担,就交给了吴祖太。
引漳入林工程(即红旗渠)启动,吴祖太面临的是一项更大的挑战。县里需要他担纲设计一条引水总干渠,提出“大战八十天,引来漳河水”,吴祖太压力巨大。以当时的施工技术,要从两端开始向中心挖掘,但领导希望在短时间内完成两百多米长的隧道,构建出引水渠。吴祖太就在全线重新规划了12个端口,并组织了26支施工队伍。这种创新的施工方式,令人惊叹地将原计划3年的工程时间,缩短到了仅仅3个月。
在当时艰苦的环境下,穿越太行山上的“九龙十八弯”进行勘测,其难度可想而知。
一次,在一场雨后,勘测队来到悬崖边寻找测量点,吴祖太意外滑倒,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极力抓住了一棵长满尖刺的酸枣树,队友们随后赶到,才将他从悬崖边救回。吴祖太看着满手的血,笑着说:“我的命真大。”
引漳入林总干渠全长70.6公里,渠线全是从太行山的悬崖绝壁上通过,随山势蜿蜒盘旋,落差非常小,如果测量不精确,就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其结果就是硬把渠修成了也引不来水。
由于测量队缺少水平仪,吴祖太就做了一种叫“水鸭子”的简易水平仪,即在一个洗脸盆中盛上半盆水,再在盆里放上一个小木凳或空碗浮在水面上,在上边放上一根直棍,通过棍子两端的点和要测定的点共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来测量水平是否准确。
吴祖太带领勘测小分队,爬过550座高山,蹚过二百里浊漳河,攻克了一道又一道难关,来回复测三次,仅用3个月时间,精准绘出坡降比为8000∶1的引流渠线图。
1960年2月10日,林县根据吴祖太提交的《林县引漳入林灌溉工程初步设计书》向全县人民发出动员令,以红旗渠命名的引漳入林工程就此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在建设这条渠道时,吴祖太的才智也充分展现了出来。他精准地利用周边的所有条件,主张“就地取材”,只要有价值,他都会巧妙运用。
缺少大型机械设备?便用肩负和手搬来代替;没有高空起重设备?工人们直接吊在悬崖上干;缺少挖隧的设备,用炸药和人力搬运。这条渠的创新之处,它的奇迹之处,就在于它是由一群农民工、土专家用土法子,在自己的土地上,依靠自己的双手建造起来的。
引漳入林工程史无前例,没有外力,没有外援,没有现代化技术,没有高科技。吴祖太“要水天上流”的大胆设计,实为中国水利史上由“堵”、“疏”到“引”的里程碑。这项“文化遗产”,是那种可以沿袭历史,唤起深深的民族情感的永恒记忆。而这个带领他们走向成功、创造奇迹的英雄,就是吴祖太。
家国情怀:生命归途与使命呼唤
吴祖太全心投入“引漳入林”这个项目中,以至于整整三年,他的脚步都未曾踏入故乡原阳,也未能陪伴在父母身边。
吴祖太是家里独子,父母想着早一点把他的婚事给办了,多次写信让他回家办婚礼。可因南谷洞水库的建设任务,他答应三次却都未能如约返回。
1959年春节,善良的未婚妻薄慧贞徒步百里来到工地。工友了解情况后,在工地的工棚里为他们举办了婚礼,没有红烛喜宴,只有一包喜糖、两碗野菜汤。五天后,新郎吴祖太率领勘测队走向远山,新娘薄慧贞含泪返回娘家,留给丈夫的信中写道:“渠成之日,便是团圆之时。”
命运却给予这对新人最残酷的打击——三个月后,在淇县任小学老师的薄慧贞为救学生牺牲。震惊、愧疚、痛苦……守着妻子的遗体,攥着未寄出的家信,吴祖太枯坐了一整夜。虽痛失爱妻,吴祖太心中却想着红旗渠的事更大更急,勘测队一刻离不开自己,就与娘家人商量:“先把慧贞葬在淇县吧,等我忙完,再把她接回原阳老家。”
吴祖太强忍内心的悲痛,又奔忙在勘测一线,在1959年当年设计绘制出红旗渠第一本蓝图——《林县引漳入林灌溉工程初步设计书》。
当他把测量图纸交到杨贵手中时,杨贵看着胡子拉碴、衣服破烂、像个野人一样的吴祖太,泪流满面。他抱紧吴祖太,动情地说:“谢谢,谢谢,林县人民感谢你啊。”杨贵嘱咐食堂蒸包子犒劳吴祖太和测量队员,大家吃得狼吞虎咽。杨贵问:“祖太,吃了几个?”吴祖太不好意思地说:“七个,嘿嘿。”
1960年2月,红旗渠工程动工后,吴祖太被任命为工程技术指导股副股长,负责工程设计,既要依据勘测实况绘制每项工程设计图纸,还要考虑每个工段施工的安全措施,工作十分忙碌。他没明没夜地在工地上奔波,总感力不从心,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然而悲剧总是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1960年3月28日傍晚,王家庄隧洞出现裂缝。吴祖太扔下饭碗进洞查看险情,塌方的巨石将他永远定格在27岁的春天。
为了这条引漳入林的总干渠,他使出了“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干劲;为了设计这条渠道上的362个建筑物,他日夜兼程,忙碌了四个多月;在这项工程的施工现场,他又为之奋斗了48天。
历史总是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吴祖太生命的最后一天,1960年3月28日,那一天他正式被批准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他还未来得及接到这个喜讯,还未有机会在鲜红的党旗下庄重宣誓,但他却用生命诠释了一名共产党员应有的价值追求和使命担当。
吴祖太研究筹委会负责人徐永立透露,吴祖太一头扎进大山做勘测,27岁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后代,成了他父母心中永远的痛。
理想照耀: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
1966年1月11日,吴祖太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务部追认为革命烈士。在红旗渠纪念馆镌刻“献身人员”名字的“山碑”上,第一排第一个名字就是:吴祖太。
今年77岁的红旗渠建设特等劳模张买江,每次提起吴祖太都满是感激:“一个外乡人、一个科班生,来到林县设计了一条人造天河,并牺牲在了施工第一线。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吴祖太!”
母校黄河水利职业技术学院,是吴祖太梦想起步的地方,学校幽静的鲲鹏山苑树立着一尊洁白雕像,雕像底座正面刻着吴祖太生平。今年3月28日,学院师生代表再次来到鲲鹏山,向吴祖太献上鲜花,静默哀思,随后庄严宣誓:“继承先辈遗志,弘扬先贤精神,以专业筑基,以创新破局,大业一肩担,让红旗渠精神在新时代绽放光辉。”
从吴祖太牺牲到现在,家乡人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他。2021年3月28日,原阳县委、县政府拨出专款把吴祖太烈士墓修缮一新,还以徐永立、吴祖钊多年的寻访所得为主,在白庙村建起纪念馆,馆内分10个篇章详细还原了吴祖太的生平。同年,原阳县专门下发通知,号召全县干部群众学习吴祖太,并把他的故事编进中小学思政课堂。
河南工业大学90后毕业生秦晨凯成长于红旗渠畔,从小就听爷爷讲述修渠故事。他从2013年开始着力挖掘和整理红旗渠的故事和资料,目前已经撰写了15万字的吴祖太传记,“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去弘扬红旗渠精神,弘扬吴祖太对工作一丝不苟、高度负责的奉献精神”。
吴祖太生前死后曾受到林县老百姓两次磕头跪拜。已经89岁高龄的红旗渠总指挥部第三任办公室主任靳法栋深情地说:“没有吴祖太的技术,红旗渠修不成。”2018年,林县老书记杨贵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吴祖太:“他走得太早了,太可惜了……”
65年过去,吴祖太参与设计的362座工程设施仍在发挥作用,红旗渠年均引水量仍达3.74亿立方米,滋养着54万亩良田。
3月29日,林州农民王大山拧开自家农田供水阀门,对孙子说:“这水里有位吴爷爷的故事……”正如杨贵老书记临终所言:“红旗渠是条活着的渠,吴祖太是永远不走的守渠人。”
记者手记
凡人之躯亦可伟岸如斯
一个人,当他去世65年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65年,有多少光环也淡去了,人们却仍在怀念他,一想起还言犹在耳。65年,有多少荣耀也消散了,百姓却仍在念叨他,一提起就潸然泪下。
我们不禁追问: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位年轻的红旗渠技术设计师——吴祖太,穿越65年风雨沧桑,至今仍被太行山铭记,被黄河水传颂?
答案或许藏在中华文明的精神密码里——他身上凝聚着“愚公移山”的坚韧执着、“大禹治水”的家国情怀,更有“梁祝化蝶”的忠贞炽爱与“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信仰光芒。
他以凡人之躯比肩先贤:在绝壁间悬绳测量的身影,是大禹治水的当代化身;在隧洞中坚守的身影,是愚公移山的时空延续。
学以报国的赤子之心,让他放弃优渥生活扎根深山;共产党人的理想信念,让他将个人生死熔铸于红旗渠的每一块石砖。
今天,走过王家庄安全洞,我们会发现洞旁苍松翠柏环抱中,有一尊塑像,这尊塑像便是人们为纪念吴祖太而立的,他用凝固的姿态完成了对“红旗渠精神”的终极注解。而他的名字也早已与红旗渠融为一体,成为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这种力量无关超凡脱俗,而在于将“小我”融入“大我”的壮阔人生。当一个人的心跳与千万人的渴望同频,当一腔热血化作奔腾不息的渠水,时光便为他静止,山河便为他作传。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徐永立供图
编辑:张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