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润疆丨《我想起了龟兹的那轮月》
作者:希园
一
记得在2018年的秋天,
我辞别中原的父老,
八千里路,追着云和月西行。
身后是故乡的灯火,
眼前是——丝路古龟兹,神奇阿克苏。
从此,我的四季仰望,
都悬着同一轮月。
它照过张骞的节,班超的笔,
照过鸠摩罗什的贝叶,玄奘的袈裟,
也照着,我这个西行人的归途与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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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都护府
春天的那轮月,照进了汉时的盐水沟。
神爵二年的风,从长安吹到乌垒城。
会稽人郑吉,持节穿过大漠,
他的身后,高耸的烽燧升起第一缕烟。
“汉归义羌长”——
一枚卧羊钮铜印,在月光下苏醒。
阴刻的小篆,分三列竖排,
像三个沉默的盟约。
羌人首领接住这方寸之印,
从此,三十六国的牧鞭,指向同一个方向。
令行天山,印证统一。
屯田的犁铧切开荒野,
戍卒的箭垛立在河边。
月光照着渠犁的麦浪,
也照着,两千年后我依然能够辨认的——
那始终如一的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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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译经人
夏天的那轮月,悬在雀离大寺上空。
公元四世纪,七岁的鸠摩罗什,
随母翻越葱岭,来到龟兹。
月光钻进他的袈裟,
照亮那些正在翻译的梵文。
“未来”——
这个词打开了一扇心灵的窗,
像木扎尔特河的雪水,灌溉了汉语的田园。
“大千世界”“天花乱坠”“心田”“爱河”,
一个个词汇,顺着月光流淌,
流进长安的寺院,流进洛阳的书生笔下,
流成我们今天的日常。
那月光,也照着克孜尔石窟的菱格画,
照着供养人合掌的身影。
他翻译的,何止是经文?
他让两个世界,在同一轮月下,
熟悉了彼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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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取经僧
秋天的那轮月,照着玄奘西行的路。
贞观年间,他从东土大唐,历经艰难,
来到龟兹。
昭怙厘寺的钟声,在月光下响起。
当地僧众捧来酥油茶,
龟兹王请他开坛讲经。
六十多个日夜,梵呗之声,
让女儿河的流水放缓。
他看见“管弦伎乐,特善诸国”,
箜篌的弦,拨动天上的月。
而库木吐拉的石窟里,
汉风与龟兹,在壁画上相遇。
中原的菩萨,带着龟兹的微笑,
龟兹的飞天,舞着汉家的飘带。
两种笔法,在同一面岩壁上,
描画着同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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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刻石人
冬天的那轮月,照着山间的刘平国。
东汉年间,龟兹左将军,
带领羌人、汉人、秦人,
在乌孙古道,筑亭守关。
“坚固万岁人民喜,
长寿亿年宜子孙”——
他让工匠在岩壁上刻下这行字。
月光照着那些凿刻的背影,
斧凿之声,在山谷间回响。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
说着不同的语言,
却在同一轮月下,
守着同一道关隘。
那刻石,今天还在。
风雪剥蚀了字迹,
却剥蚀不了那心愿:
坚固,万岁,人民喜,
长寿,亿年,宜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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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月·边关月
又是元宵,又是月圆。
这月光,照着中原的灯笼,
也照着龟兹的胡杨枝。
它照过柯柯牙的条条林带——
三十年前种下的树苗,
如今已能挡住风沙,结出了甜美瓜果。
春风吹绿的日子,
一代代人,在这里种下了希望,
也种下对子孙的念想。
它照过热斯坦街道的彩绘门扉,
照过龟兹小巷改造后的花砖。
旧粮仓成了非遗工坊,
土陶匠人转动辘轳,
他捏出的碗沿上,有千年前的忍冬纹。
打馕的香气飘出小巷,
萨玛瓦尔舞的鼓点,让月光也跟着旋转。
它照着除夕夜的央视春晚——
龟兹乐舞,从古老的石窟,
跳进了亿万人的守岁里。
箜篌声起,莲花灯转,
那旋转的舞姿里,
有鸠摩罗什译经的慈悲,
有玄奘讲经时的虔诚,
有刘平国刻石时的坚毅,
有郑吉设都护府时的远望。
月光下,来自内地的游客,
和当地的孩子一起学跳麦西来甫。
他们笑着,旋转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缝在一起。
一位美丽的古丽端来馓子,
她说:“吃了,就是一家人。”
我在库车老城走过春和秋,
认识卖葫芦画的大叔,
认识打馕的兄弟,
认识在非遗工坊教土陶的老师傅。
他们的孩子,有的去了大学读书,
回来开起了特色民宿。
他们说,游客多了,日子好了,
他们说,再来,再来啊。
盛情的邀约
像葡萄藤,缠绕在院墙上,
像白杨树,扎根在风沙线上。
中原的灯会该亮起来了,
而我站在龟兹的月光下,
想起初来时的那句话:
莫道西行无知己,
天山内外皆家乡。
我在古城小巷仰望,
仰望龟兹的月光,
此时此刻,中原那轮明月,
是否也在把我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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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马年元宵节作于新疆阿克苏
编辑:王友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