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AI医生

仲景AI辨治机器人正在为患者进行舌诊。受访者供图

河南省洛阳正骨医院郑州院区针灸科治疗室内，艾灸机器人正在为患者进行艾灸治疗。受访者供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敏 樊雪婧 马愿 熊卓甜

　　它们，能望闻问切、把脉问诊，像老中医一样辨证施治；也能即刻读完一张影像，精准揪出肺部的微小结节；还会自动找穴位、点火施灸、定时刮灰，整套古法艾灸一气呵成……

　　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AI医生”走向临床一线，当起了“实习生”。它们表现如何？记者走访多家医院，实地探访这群“AI医生”的日常。

　　望闻问切 中医机器人“很聪明”

　　“请您目视前方，伸出舌头。”

　　5月22日，开封市第二中医院大厅，患者小许正按照要求察看舌苔。不同的是，“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AI医生”。

　　通过摄像头，“AI医生”先后采集了小许的面诊照片、舌面照片和舌下照片，紧接着又发出下一步指令，采集脉象。

　　小许按照步骤提示，伸出右手，放在采集区的腕托上。不一会儿，设备开始充气放气，三条曲折的脉象图便出现在屏幕，分别显示着右寸、右关、右尺。

　　“像测量血压一样简单，还挺方便的。”小许正说着，“AI医生”便开始了问诊。

　　“请问您目前最痛苦的症状是什么？”

　　“睡不着觉。”小许如实说。

　　“多长时间了？”

　　“失眠三个月了。”

　　听到小许的回答，“AI医生”立马追问：“是工作压力大、情绪波动，还是生活习惯改变等原因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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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症状到原因，从睡眠到饮食，仔仔细细地问了一二十个问题后，“AI医生”开始了思考，不一会儿便给出了“四诊”评估。

　　记者注意到，评估结果分为脉诊结果、舌诊结果和面诊结果，比如“寸：滑，关：滑弱，尺：浮滑弱”“舌苔厚、腻”等。

　　“太棒了！舌头一拍、手腕一放，几分钟就能拿到一份详细的健康报告，上面舌象、脉象一清二楚。”小许告诉记者，诊治过程感觉科学、客观，就像有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医在仔细辨证，心里挺踏实。

　　于医生而言，它更像是一个好帮手。使用了大半年，该院医生都觉得它“很聪明”，不仅能将诊疗过程标准化，还能生成通俗易懂的健康报告。基于这些客观数据，他们就能更高效地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实现人机协同、智慧施治。

　　这位承载着“医圣”张仲景辨证精髓的AI助手，是河南中医药大学团队牵头研发的仲景AI辨治机器人，它是一个高度集成的人工智能辅助诊疗平台。

　　它厉害在何处？

　　“传统中医诊断依赖医生经验，主观性强、可复现性低。”团队负责人表示，为了让机器人更准确，团队为它搭载了集“四诊采集、智能问诊、大模型分析、方剂生成”于一体的智能中医问诊体系，将医圣经典的辨证思维转化为可量化、可分析的数据链，让每一次诊断都有据可依。

　　比如，望诊之“眼”模拟自然光的积分球光源技术，舌苔厚薄、颜色纹理以及面部的气色差异都能被精准识别，堪比“火眼金睛”；切诊之“手”利用三维柔性传感器感知脉象的浮沉迟数，生成直观的脉象波形图，把看不见、摸不着的“脉感”变成可分析、可对比的数据；问诊之“口”则是一个智能对话系统，能听懂患者自述症状时的大白话，还会结合舌面、脉象数据，追问症状细节，帮患者把没说全的情况补充完整，补全病情。

　　数据有了，如何诊治？

　　“这就得靠它的‘大脑’。我们‘投喂’了《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大量医圣经典。深度学习后它能融合舌、面、脉、问诊数据，精准推算核心病机、判断证型，还会给出对应的治则治法和经方建议。”负责人表示，每一步都贴合仲景辨证思维，让你感受到“经典中医”的严谨与可靠。

　　智能读片 AI医生精准识结节

　　5月22日上午11点，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互联网医疗系统与应用国家工程实验室（以下简称“实验室”）三楼的电脑屏幕上，放射科医生路昊调出一例已经被AI初筛“诊断”的影像。

　　这位65岁的患者，因反复持续性咳嗽半个月，前往当地县级医院就诊。可接诊医生陷入两难：患者的肺部有很多微小模糊病灶，结节小、形态还不典型……“这可不敢随意下定论呀，万一耽误病情呢。”

　　最终，这名医生决定上“帮手”。

　　他先把胸片影像给到“AI帮手”，“帮手”初步诊断后，“接力棒”就到了路昊手里。只见，他没有先看结论，而是先肉眼阅片，滑动图层，逐帧观察。“你看，我发现有3个高危结节，而左边标注出来的也是3个，这样我写报告时，就可以直接用它提供的数据了。”

　　记者也上手体验了一番。拖动画面放大细节，漆黑的肺部影像中，可疑结节被系统自动圈定标注。而在左边一栏，还贴心地将数量、性质、大小标记出来，并按照红黄绿的颜色，对应“高危、中危、低危”，风险程度一目了然。

　　这个“AI帮手”，正是2023年上线的肺结节AI辅助诊断系统。

　　它为何能精准捕捉到人眼难以察觉的微小肺部病灶？核心在于强大的深度学习训练体系。

　　实验室高级工程师卢耀恩介绍，研发阶段，给它“喂”了海量真实的肺部CT影像资料，并通过持续的迭代学习、边应用边优化。

　　在初始阶段，AI也有“失手”的时候。

　　“有时候它会把炎症误判为结节，有时候把肉眼看着性质不太好的归为低危。”路昊说，这种情况下，医生会直接修正，这样一来，AI越来越聪明。

　　“目前整体诊断准确率达95%。”卢耀恩坦言，不过，目前的它只负责识别、定位、提示，最终诊断还是由专业医生结合临床综合判断。

　　当然，AI也帮忙不少。

　　路昊说，AI比肉眼更灵敏，能发现人眼容易忽略的微小病灶。没有AI辅助时，遇到老年患者、结节数量多的复杂病例，医生要一层层翻找、逐一记录，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如今，工作效率是以前的两倍。

　　此外，AI系统还具备自动关联病灶、自动对比分析历次影像数据的能力。

　　“它能够精确评估结节的变化趋势，为医生制定科学合理的随访策略提供有力支持，同时也极大减轻了患者频繁接受影像学检查的经济负担和心理压力。”卢耀恩说道。

　　如今，这个肺结节AI辅助诊断系统正活跃在河南不少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内，尽心尽责扮演着助理角色。

　　“以前，片子拍出来后，看不懂、拿不准，患者只能去大医院，耗时耗力还多花钱。”一位基层医生坦言，但现在不一样了，基层医生只需将疑难胸部CT上传到系统内，AI辅助，同时省级专家把关，医生和患者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传承古法 智能施灸精准疗疾

　　5月21日，河南省洛阳正骨医院郑州院区针灸科治疗室内，一台机械臂正在患者背部上方缓慢匀速画圈。若非凑近观察，看到机械臂末端艾柱的燃点，很难察觉这是正在进行艾灸。

　　艾灸是中医经典外治疗法之一，以温通经络、散寒除湿、扶正固本见长，对颈肩腰腿痛、寒湿痹痛及体虚亚健康等症疗效确切。“艾灸起效的核心，贵在穴位准、温度稳、时长足、手法匀，可人工施灸很难全程稳定。”该院针灸科负责人廉杰告诉记者。

　　人工施灸有诸多困扰，比如医师长时间手持艾柱，距离、温度、手法易偏差，药力渗透参差不齐；明火存在烫伤隐患，大量艾烟刺激医患呼吸道等。

　　这些临床痛点，促使廉杰带领团队跨界攻关，融合人工智能、红外传感与精密机械技术，研发出了智能艾灸机器人。“这台机器人的每一处设计，都精准对应传统艾灸的短板。”说着，廉杰开始演示操作。

　　他从操作台上取出一枚艾柱。“市面上的艾柱有粗、中、细三种型号。人体穴位约一枚硬币大小，我们选择中号，直径五厘米，相当于两枚硬币，这样不仅能覆盖穴位周边，还可以保证热力渗透足够。”他将艾柱装入机械臂末端夹持装置，启动预热。

　　机械臂伸展至患者背部上方，红外视觉扫描系统开始扫描背部经络。操作屏上，患者的体表轮廓和脊柱走向被实时构建，系统结合标准化经络数据库，根据患者体型、体态对穴位位置自适应微调。

　　“这台机器人经过大量数据学习，定位误差不超过1毫米，能精准锁定病灶对应穴位，这是它的核心。”廉杰指着屏幕上的标注点解释。

　　定位完成后，进入施灸手法选择界面，悬停、回旋、雀啄等均是艾灸经典手法。廉杰根据患者病情选择回旋灸，点击点火，机械臂末端自动引燃艾柱，治疗正式开始。

　　机械臂以设定速度在患者背部匀速回旋，屏幕上实时显示温度、距离和时长。令人意外的是，现场看不到也闻不到烟雾。“设备内置一体化净烟装置，艾柱燃烧产生的烟气被即时吸入净化，告别了传统艾灸浓烟困扰。”廉杰说。

　　与此同时，智能感知防护系统持续监测患者皮肤温度，距离传感器实时反馈。一旦患者轻微移动，系统会自动调整机械臂姿态避让，从根源上杜绝烫伤风险。艾灸过程中，设备还能自动给艾柱刮灰、智能启停。

　　“传统艾灸对人力消耗很大，一名灸师一天最多服务十几名患者。”廉杰说，机器人将人力解放出来，让更多患者受益。

　　更关键的是，机器人复刻了廉杰二十余年的临床经验。他将不同病症的艾灸方案、温度阈值、施灸时长等核心数据录入算法，针对劳损疼痛、寒湿淤堵、体虚调理等不同证型，机器人可自动匹配个性化治疗方案，做到对症施灸。

　　目前，这款AI艾灸机器人经过反复调试与临床试验，已正式投入临床试用，服务了数百名患者。廉杰告诉记者，下一步团队将持续优化算法，依托诊疗数据实现疗效的可视化、可量化、可追溯，推动传统艾灸从经验化诊疗向精准化、标准化、智能化升级。

记者观察

科技不是替代而是解放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敏 樊雪婧

　　走进河南多家医院，你会发现一批特殊的“实习生”——它们不知疲倦、不厌其烦，能望闻问切，也能秒级读片，还会自动找穴位、施艾灸。它们就是正在走向临床一线的“AI医生”。

　　从开封市第二中医院的仲景AI辨治机器人，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肺结节AI辅助诊断系统，再到洛阳正骨医院的智能艾灸机器人，记者在采访中真切感受到：人工智能与医疗的深度融合，早已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未来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临床现实。

　　效率的提升是最直观的变化。一位放射科医生告诉记者，过去面对老年患者、结节数量多的复杂病例，要一层层翻找影像、逐一记录，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如今，AI辅助系统能自动标注可疑病灶、分析变化趋势，工作效率提升了一倍。而在艾灸治疗中，一台智能机器人一天可服务数倍于人工的患者，且温度、穴位、时长的控制更加精准稳定。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AI带来的“能力下沉”。在基层医疗机构，过去面对疑难影像，医生常常“看不懂、拿不准”，患者只能奔波去大医院。如今，有了AI辅助和省级专家的远程把关，“片子拍出来，心里就有底了”。这恰恰是分级诊疗最需要的技术支撑——让优质医疗资源借助AI之手，触达更远的地方。

　　然而，采访中有一个细节让记者印象深刻：无论是肺结节AI系统还是中医机器人，最终的诊断和治疗决策，仍然由医生来作出。AI会提示“高危结节”，但不会下“手术指令”；AI能开出经方建议，但不会替代医生与患者沟通病情、调整方案。

　　这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AI不会取代医生，但会用AI的医生，正在取代不用AI的医生。

　　未来的医疗场景，很可能是这样的——AI承担大量重复性、可标准化的工作：读片、采集四诊信息、定位穴位、监测生命体征……把医生从繁琐的劳务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完成AI无法做到的事：与患者深度沟通、综合判断复杂病情、给予人文关怀。

　　当然，AI医生还并不完美。记者了解到，AI在初期也曾把炎症误判为结节，脉象采集的精准度也在持续优化中。技术再先进，也只能是“辅助”，而非“主导”。医疗的核心，始终是医者仁心，是医生对患者的理解和照护。

　　可以预见，随着AI技术的迭代，越来越多的“AI医生实习生”将走上岗位。它们不是来抢饭碗的，而是来当帮手的。真正的好医生，不是拒绝AI的人，而是善于驾驭AI、让人机协同发挥最大效能的人。

　　这，或许是人工智能时代，医疗行业最值得期待的方向。

编辑: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