秸尽所能 濮阳有多能

图① 南乐县西邵乡的秸秆打捆离田。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延辉 摄

图② 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聂远征展示麦秆画制作过程。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延辉 摄

图③ 位于濮阳县八公桥镇南关村的一家秸秆收储加工利用产业园生产的生物质燃料颗粒。 僧少琴 摄

图④ 恒发草辫厂总经理魏章彦展示出口的草辫手提包。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延辉 摄

图⑤ 盛久糖醇玉米芯堆场。 僧少琴 摄

　　□本报全媒体记者 王延辉 张晓静

　　秸秆，是小麦、玉米等农作物收获籽实后剩下的茎秆；往宽里说，作物初加工后的“下脚料”也都算。

　　过去，秸秆是“包袱”，堆在田里占地，烧了污染空气。如今，在濮阳，秸秆正完成一场身份转换，从田间废弃物变身“绿色资源”。一张覆盖全市的收储网、一个贯通“收储运用”的全链条，让一根秸秆的增值之旅就此开启。

　　收

　　“一张网”兜住全域麦秸

　　今年“三夏”，濮阳的另一种“丰收”十分吸睛。圆柱形麦秸捆横卧田间，每个近两米高、重四百多斤，如同大地上金灿灿的“瑞士卷”。

　　在南乐县韩张镇，安徽人张宝瑞是这场“盛宴”的“主厨”。搂草机归拢麦秸后，他驾驶的打捆机张开“大嘴”吞下麦秸，挤压成形再“吐出”。“瑞士卷”随后被拎起装车，运往秸秆标准化收储中心。

　　“一亩地可以出一捆，全程不到五分钟。”张宝瑞起早贪黑“泡”在麦田，抢时间、赶进度，“麦秸早离田，下茬早种上。”

　　张宝瑞并非“孤军奋战”，他背后是一支“职业”团队。团队成员来自蚌埠源民秸秆收储有限责任公司——国家秸秆产业发展联盟成员单位之一；从管理层到一线，个个都是在秸秆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把式”。如今，他们把成熟经验“搬”到濮阳，成立了南乐县源民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乐源民”）。

　　“这里不仅有市场，更有布局。政府‘台子’搭得好，政策也给得实。”南乐源民总经理王玉扣说，南乐县创新运营体系，引进他们作为专业实施方，与当地的丰帆新能源有限公司携手搭建“平台”，把散落各乡镇的合作社、种植大户拧成一股绳，打通秸秆“收储运销”全链条。

　　一张覆盖南乐县全域的秸秆收储网已经织就：6个万吨级标准化收储中心让该县的收储半径缩短至10公里，520余台（套）可灵活调度的农机设备适配大小地块。今年夏天，这张网将全县20万亩小麦秸秆稳稳“兜”住，全部实现规范化收储。

　　“秸秆综合利用，收储是第一关。这关过不去，后端产业再努力也白搭。”在王玉扣看来，南乐县这张收储网的价值，还在于让“收不上来”的难题，有了实在的解法。

　　“转变观念是很难的，很多农民搞不清为啥秸秆要离田。”王玉扣说，通常情况下，还田秸秆容易使病菌虫卵跟着下地；粉碎不细、翻埋不深，种子还容易“架”在秸秆空隙里不贴土。

　　“我们会建议秸秆两年离田、一年还田，交替着来。过去这套道理只能靠嘴上讲；县里把收储网建起来，我们能带着农民到示范点亲眼去看、面对面算账。”南乐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县已打造3个示范片区，开展20余场绿色收割技术培训。

　　把视野放宽至濮阳全域，更大的“网”正在铺展：外地招引和本土培育双管齐下，“区域加工中心+乡镇收储中心+村临时存贮点”三级体系落地，24个乡镇收储中心、1014个村级暂存点如脉络般深入田间，秸秆总存储能力突破150万吨。至此，秸秆就近归集、规范存储、快速转运，在濮阳有了硬支撑。

　　小麦秸秆进了仓，王玉扣已经在等秋天了。“玉米秸秆量更大，后头还有考验。”他的语气里，期待多于压力。

　　用

　　基础消纳筑牢“压舱石”

　　秸秆离田之后，去哪？目前市场主流是“五化”路径：肥料化，还田养地；饲料化，变牛羊口粮；能源化，燃烧发电；基料化，变菌菇温床；原料化，造纸制板，甚至变身生物基材料。

　　今夏，濮阳小麦秸秆基本实现“能收尽收”，也加速走向“能用尽用”，综合利用率预计突破98%。其中，对饲料化、燃料化的部署成为“压舱石”，有效保障着濮阳麦秸的基础消纳。位于濮阳县八公桥镇南关村的一家秸秆收储加工利用产业园，最近格外繁忙。每天，一辆辆板车驮着一批批打包离田的秸秆进进出出。

　　在这个新建产业园内，赶在麦收期间，一期建成投用了年产20万吨农林废弃物（秸秆）收储及生物质燃料颗粒加工项目。“新上了破捆机、粉碎机、滚动筛、颗粒机等系列设备，日可产300吨生物质燃料颗粒。”中稹绿探（河南）能源集团公司总经理管永伟说，“我们投建了这个产业园，可年收储、加工农林秸秆20多万吨。”

　　一捆捆麦秸秆经过一道道工序后，旋即“变身”为生物质燃料颗粒。“1.2吨秸秆，能出1吨颗粒，这些颗粒会送到训达食品、天耕农业、凯利来等企业作为燃料生产工业蒸汽。”管永伟说。

　　与该产业园东距1公里，便是濮阳训达粮油股份有限公司。颗粒在生物质蒸汽锅炉内充分燃烧，水被加热成高温高压的工业蒸汽供企业生产所用。“与燃烧天然气相比，一年能节约成本三分之一多，好几百万元呢！”训达粮油生产厂长张新刚直言。

　　“颗粒燃烧产生的锅炉灰也大有用处，产业园正在配建肥料项目，灰渣经过处理后，可变成碳基肥。”管永伟笑着说，“这样产业链就能循环起来。”

　　据统计，濮阳全市已布局秸秆颗粒加工设备61台（套），年加工能力达79万吨。

　　小麦秸秆转化为动物粗饲料，是南乐源民的主攻方向。“小麦秸秆干度够、糖分少，存个两三年都没事。玉米秸秆就不行，含糖高、土分也大，做饲草不如小麦秸秆。”王玉扣说，他们的麦秸饲草可以灵活应对市场波动，更靠过硬的质量在新疆、内蒙古、甘肃、宁夏树立品牌，供不应求是常态。

　　常规市场之外，秸秆的“想象力”还在延伸。王玉扣拿起一块秸秆猫砂作展示，“没味道、可降解，从环保角度没得挑，是我们下一步要押注的新赛道”。

　　跃

　　石化城与“非粮”技术创新

　　翻开全国秸秆利用“账本”，原料化是绝对的“少数派”。据农业农村部科学技术司数据统计，2024年我国可收集秸秆中，肥料化、饲料化、能源化、基料化、原料化利用率分别为54.6%、24.4%、8.0%、0.7%和0.7%。

　　濮阳却在这条“小道”上看到机遇。2025年，《濮阳市农作物秸秆禁烧和综合利用工作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印发，明确到2027年，全市秸秆燃料化、饲料化、原料化占比分别达到可离田量的12%、27%、38%。

　　濮阳为啥有底气？在资源型城市高质量转型发展的过程中，该市依托石化产业禀赋及技术创新，打通了秸秆原料化的高值路径，让田间废料接入高端新材料的产业链。

　　在南乐县国家生物基材料产业园，玉米淀粉经过L-乳酸、丙交酯、聚乳酸等化工生产过程，“变身”可降解塑料袋、可降解农用地膜等终端产品。玉米淀粉制取L-乳酸是常规技术、成熟工艺，南乐县的创新在于：让玉米秸秆也“上位”，不再只靠玉米淀粉“独撑”。

　　“玉米淀粉做的L-乳酸液体透明微黄，秸秆做的却是深棕色。”河南星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汉生物”）研发人员何晨旭介绍，液体颜色越深，说明副产品“重相乳酸”越多，能提取的有效成分越少；而生产可降解塑料所需的聚合级L-乳酸，对光学纯度要求极高。

　　2018年，星汉生物与郑州大学共建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秸秆制L-乳酸中试线，改写了行业单一靠粮食淀粉作原料的历史。此后，星汉生物持续攻关重相乳酸分离提纯技术，最终将玉米秸秆摆上生产线。

　　更令人振奋的赛道在“空中”。生物航油，全称可持续航空燃料（SAF）；它以地沟油、潲水油等废弃油脂为原料，是目前航空业最看好的减碳路径。河南省君恒实业集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斩获SAF领域“四个全国第一”的濮阳民企；该公司100万吨/年废弃油脂加工可持续航空燃料项目，是我国在建的最大SAF产能项目。项目预计今年投产，企业自研的预处理环节可将秸秆纳入原料清单，解决地沟油“总量有限、用途分流、收集不易”带来的用量缺口。

　　作为广义上的“秸秆”，玉米芯在濮阳也登上高端利用的舞台。南乐县盛久糖醇科技有限公司，一年吞下近15万吨玉米芯，先提取半纤维素，产出4万吨木糖，坐稳“全球最大的木糖单厂生产基地”；还产出2500吨阿拉伯糖，全国首条相关生产线就落在这儿。该企业还是全球唯一同时掌握玉米芯、半纤维素、母液三种原料提取木糖工艺的公司，梯级利用在这里不是概念，而是日常。更绝的是，提取后剩下的木质素残渣被送去生物质发电，为南乐县注入清洁能源。

　　全球最大的生物基呋喃系列产品生产基地位于濮阳县。在河南浩森生物材料有限公司，每年有24万吨玉米芯在不同生产线上流转、转化为糠醛、糠醇、2-甲基呋喃、1，5-戊二醇、1，2-戊二醇以及生物基氨纶等非粮生物质材料，真正实现“吃干榨尽”。目前，濮阳市集聚20余家生物基材料企业，广泛覆盖生物降解材料、生物基化学品、生物基能源等领域。

　　濮阳秸秆的“下一程”已经落笔。6月26日，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布兴、中国工程院院士蒋剑春等6名院士以及来自各大知名院校的11位专家教授，在濮阳“组团”调研指导，共同启动了“河南秸秆全产业链高质利用研究”项目。濮阳用田间地头的“土”问题，擘画出科技新蓝图，并用实践抢占行业“制高点”。

　　传

　　指尖上的非遗接力

　　在濮阳，秸秆不只有用，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归宿——在匠人指尖上，被赋予另一种生命，化作田野间的艺术。

　　莛子麦，被濮阳老辈人叫作“笨麦子”。这种小麦产量低，但秆子长、韧性强，仿佛天生就契合草辫、麦秆画。

　　“河南清丰麦秸画”是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其第五代传承人聂远征，每年收麦时节都要专门回村选莛子麦。他弯着腰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挑麦秆，看高低、摸软硬。“一方水土养一方秆，这是濮阳独一无二的馈赠。”他说。

　　一根麦秆要变成能入画的材料，得走完一整套“成人礼”：先熏蒸，再浸泡软化；晾干后劈开、打卷、刮薄、抛光……晾晒时间靠天，刀片角度凭手。十几道工序下来，原本粗糙的麦秆褪去青涩，光亮似锦、手感如玉。

　　材料备好，创作才算真正开场。剪、刻、烙、贴，一把刻刀在指尖游走，麦秆的纹理被重新编排：花鸟的羽毛一根根纤毫毕现，人物的衣袂仿佛还在轻轻拂动，山水间的云雾带着麦子般的金黄。从最早的平贴到后来的多层次粘贴、浮雕式粘贴，再到融合陶瓷、铜版画等“跨界”技法，麦秆画一直在“生长”。

　　“门里出身，强人三分。”聂远征1959年生，6岁时就踮着脚看长辈做活，8岁正式摸秆学艺，手上扎过的刺、烙过的疤，自己都数不清。“想做好一件作品，就得有敬畏之心。”说话时，他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刻刀在麦秆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聂远征看来，守正创新是一辈子的事：传统工艺必须与时俱进，靠近这个时代。

　　麦秆画的技艺没有“锁”在某个人的工作室里，也没有“锁”在精美的展示柜里。聂远征跟其他传承人，带着它走进中小学课堂，带着它登上国际文化展会，送它去更高的舞台。

　　聂远征的徒弟卢亚青在他的一场公益课堂上接触到麦秆画，从此再没放下。如今，她把麦秆画手工坊开在村里，20多个村民跟她一起让麦秆画搭上电商“快车”。有人做原料包，有人做传统挂画，有人开发冰箱贴、茶杯垫等年轻人喜欢的文创。最远的订单，漂洋过海去了韩国、日本、迪拜和东欧。

　　濮阳草辫，是另一种接地气的麦秆工艺。它已有300多年历史，也以莛子麦的麦秆为原料，四根起头、七股交叉编织，质地柔韧、花纹精细。在有着“中国草辫之乡”美誉的清丰县、南乐县一带，草辫曾是最早的“创汇农业”，现在，这门乡土手艺依然产出异国的时尚单品。

　　麦收过后，位于清丰县仙庄镇的恒发草辫厂热闹起来。“从3.5毫米到16毫米的草辫我们都有，240把是一包，一年能走四五百包。”恒发草辫厂总经理魏章彦介绍，3.5毫米、4毫米的窄草辫是他们的独创，别处做不来，“美国、法国、意大利客户认我们。除了卖草辫，我们还按国外定制的图纸做成草辫包。”

　　厂里的订单，也落在周边村的院子里。老太太们三五成群坐在树荫下，手里编着草辫，嘴上唠着家常。“65岁以上的老人，地里的重活干不动了，编草辫正好。不累，还能挣点零花钱。”仙庄镇镇长彭天说，草辫在这里不只是一种手艺，更像是一种融入生活的陪伴。

　　纵观濮阳的秸秆故事，被转化、被赋予新生是不曾动摇的主题。

　　张宝瑞的打捆机在等下一个麦收，王玉扣的收储中心在等下一季玉米，星汉生物的发酵罐在等下一车秸秆，聂远征在等下一批莛子麦长高。

　　一茬秸秆在濮阳能走多远？答案永远在下一茬。

　　记者手记

　　“秆”为人先

　　□王延辉 张晓静

　　小秸秆，能有多大能量？濮阳实践给出了“秆”为人先、“点草成金”的答案。

　　走访濮阳秸秆综合利用一线，从金色麦田到产业园区，从生产车间到非遗工坊，我们真切见证了一根秸秆的蝶变重生。

　　曾经焚烧污染、堆积占地的田间“废弃物”，如今在濮阳串起一条生态、经济、文化共赢的绿色增值链，让寻常秸秆释放出不寻常的价值力量。

　　当地深耕秸秆“五化”利用，饲料化、燃料化、原料化筑牢基础消纳底盘，生物质燃烧颗粒赋能工业生产，实现节能降碳与循环利用双赢；依托石化产业优势与科创力量，攻克技术难题，让秸秆跻身高端新材料赛道，打破行业原料局限，走出小众高值化新路。此外，一根柔韧麦秆，跳出工业循环，在匠人手中变为国家级非遗麦秸画、草辫工艺，让田间秸秆承载起地域文化底蕴，焕发蓬勃生机。

　　“秸”尽所能，究竟有多“能”？濮阳的底气，始于全域统筹的“收储运用”体系；濮阳的突破，贵在全链增值的产业思维；濮阳的温度，藏在古今共生的匠心传承。

编辑：张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