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闪耀丨豫剧博士生的双面人生

　　豫剧演员杜永真在演出前化装。 本报全媒体记者 薛阳 摄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出圈片段。 本报全媒体记者 薛阳 摄

　　导师李佩红在给杜永真说戏。 本报全媒体记者 薛阳 摄

　　□本报全媒体记者 于鑫 薛阳

　　水袖卷起风云，红装映照枪芒。

　　6月底在山西襄垣县仓上村搭建的乡村戏台下，连片的人群和不时响起的喝彩声将夜色烘托得喧腾。台上，穆桂英一招一式英气逼人；一个回眸、一抹娇嗔，与杨宗保之间若有若无的少女情态，在刀光剑影里悄然绽放。这段演出的剪辑片段在网络上传播后，无数习惯了快节奏刷屏的年轻人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

　　网友称她为“最美穆桂英”。

　　然而，当戏罢落幕，这位台上的巾帼英雄脱下重达数十斤的戎装，露出的是一张略显疲惫却眼神坚韧的年轻脸庞。她是河南豫剧院青年团演员杜永真。

　　脱下戏服，她的另一个身份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在读博士。

　　十二年，在一招一式里“拉丝”

　　乡村演出的后台，向来是极其粗粝而紧张的。

　　6月下旬的山西，闷热袭人。后台的油彩味、汗水味与道具箱的木头香交织在一起。剧团化妆师杨新州手里拿着片子和头饰，眼神时刻紧盯着台上的节奏。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是一出极耗体力也极考验手艺的刀马旦重头戏。演员需要在短短几分钟的赶场时间内，完成从战场戎装到闺房娇姿，再到披挂上阵的多重转换。“最紧张的时候，赶场只有两三分钟，根本来不及回后台。”杨新州说，“只能在下场口提前摆好头饰，争分夺秒帮她粘片子、改造型。”

　　在极度紧凑的后台节奏之外，杜永真的脚下却踩着一种异样的“稳”。

　　她至今仍穿着一双已经穿了三四年的旧战靴。靴底早已磨得极薄，甚至显露出层层叠叠的布纹。“新鞋还没磨合好，”杜永真低头看了看那双旧靴子，语气平实，“旧鞋虽然底子磨薄了，但贴脚、舒服，台上跑圆场、做身段，脚下的节奏才拿捏得准。”

　　这双磨薄的战靴，见证了她与这出戏的磨合。

　　杜永真与饰演杨宗保的搭档郭晓鹏，早在2009年便一同考入中国戏曲学院首届豫剧本科班。毕业后，二人双双进入河南豫剧院青年团，十七年间同台精进。十二年来，他们携手将《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演了无数场。

　　“以前年轻，觉得很多程式动作只是为了做而做，甚至产生过某种厌倦。”杜永真坦言。但在百余场面对不同观众的演出后，她开始重塑自己的表演逻辑：古老的程式不是僵化的壳，而是内心情感最外化的容器。

　　如今网络上被戏迷津津乐道的“拉丝情感”，并非偶然的天花乱坠，而是十二年中每一场复盘、每一次微调的结果。

　　“要强化眼神和内心。”杜永真解析道，“穆桂英见到杨宗保，第一眼是惊艳，接着是羞涩，想拉手又碍于礼节收回来……把内心的情绪放大给观众看，这才是戏。”为了给观众最好的视听呈现，她会反复翻看网上的现场切片，琢磨自己在舞台上的站位与节奏：“哪怕往后站半步，观众看过来拉手的角度就不一样，情感张力就能精准传递过去。”

　　身体的磨砺与无声的坚守

　　没有任何一种惊艳是无中生有的，尤其是对于刀马旦而言。

　　在梨园界，“台下十年功”绝非一句轻飘飘的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作用于身体上的痛楚与锤炼。

　　为了练习套路和跑圆场，杜永真曾连续半年多每天早晨五六点起床，一天练“四班功”。“我的腿属于‘回龙腿’，一天不练韧带就缩回去，小时候练扳腿总是哭得稀里哗啦。但为了刀马旦的功夫，必须咬牙硬撑。”

　　乡村流动舞台的演出现场，更是对演员身体极限的残酷考验。

　　夏天的乡村戏台，顶着烈日，最高气温达42℃。杜永真穿着厚重的手绣靠旗和戏服在台上“打出手”，一场戏演下来，汗水顺着油彩往下淌，累得能喝掉整整8杯水；冬天北风呼啸而过，水袖和靠旗被大风吹得难以掌控，即便脚底、腰上贴满了暖宝宝，严寒依然能轻易透过戏服侵入骨髓。

　　“前年在山西演出完，因为太累加上天气冷，小腿当场转筋，整条腿打了个筋疙瘩，疼得我在大街上号啕大哭。”回忆起这些，杜永真的语气却显得风轻云淡，“最后是同事连搀带背把我拖回酒店。”

　　如果说舞台上的杜永真展现了传统戏曲演员的极致匠心，那么台下的她，则铺陈开一段属于当代青年戏曲人的“双面人生”。

　　6月29日，刚刚结束了襄垣县仓上村演出的杜永真，褪去了油彩与戎装，出现在上海戏剧学院的教室里，准备参加英语结课考试。这是她日常生活的常态。演出期间，她频繁往返于舞台和校园之间。“基本上一周跑一趟上海，有时候两趟。”杜永真说。

　　从2009年考入中国戏曲学院首届豫剧本科班，到2025年以综合成绩第一名考取上海戏剧学院博士，杜永真一路走来，始终在打破人们对“戏曲演员”的传统刻板印象。有人不解：已经是成熟的剧团主力、深受观众喜爱的“最美穆桂英”，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投进繁重的学业中去读博？

　　杜永真的答案十分清晰：希望通过系统性的理论梳理，对戏曲有更深的理解。在她看来，舞台实践与理论研究从来不是割裂的两条路，而是一种深刻的互相滋养。

　　目前，杜永真正跟随京剧名家李佩红学习。在学校的练功房里，一个眼神怎么落，一个动作怎么停，一句唱腔什么时候收，导师一点点示范，她一次次体会。“戏曲有很多东西，是老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破圈之后，古老梨园的青年表达

　　长期以来，传统戏曲常常面临着“受众老化”、“圈层固化”的困境，甚至一度被贴上“老年艺术”的标签。然而，随着短视频与新媒体的发展，以杜永真为代表的新一代青年戏曲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破这道无形的墙。

　　在社交平台上，关于杜永真版穆桂英的短视频获得了海量的点赞与转发。令人欣喜的是，评论区里聚集了大量的“00后”“05后”年轻人。

　　山西忻州的“00后”戏迷小李，就是因为在手机上刷到了杜永真的演出片段，第一次决定走到线下看戏。“线上看和现场看完全不一样。”小李说，现场的音乐、演员眼神里的情绪张力，以及整个剧场的氛围，让她彻底感受到了传统戏曲的魅力。

　　这种从线上“被惊艳”到线下“赴约”的转变，正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群体中发生。初中生、大学生甚至海外留学生，开始走入剧场，甚至不远千里跨省奔赴一场线下戏曲盛宴。

　　这不仅是某个演员的个人魅力，更是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下的重构。

　　更为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2026年8月1日，《河南省豫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将正式落地施行。这是河南首次为豫剧立法，为传统戏曲在当代的保护、传承与创新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扎根于中原大地、浸润着千家万户烟火气的豫剧，正带着其骨子里的豪情与韧劲，在大江南北重新扎根。

　　在杜永真身上，我们看到了青年戏曲人最动人的姿态。

　　台上十二年，她用一双磨薄的战靴和无数次痛到号啕大哭的坚持，守住了传统艺术最核心的功底与匠心；台下求学路，她用理性的思考和求索，为古老的表演注入了当代学术的灵性与自觉。

　　就像她饰演的穆桂英一样，杜永真在传统与现代、戏台与学校之间“破阵”前行。而正是有了一批又一批如她这般既能扎根大地、又能仰望星空的青年传承者，千年梨园的华彩，才得以在每一个时代里，焕发出永不褪色的生机。

编辑：申久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