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一二百斤的货物走过12年 她将生活“挑在了肩上”

　　扛着一二百斤的货物走过12年 她将生活“挑在了肩上”

　　无人机送货效率更高，景区工作人员却解释：这是挑山工师傅们的饭碗，山顶一砖一瓦都有他们的汗水

挑货上山后，挑山工可以乘坐景区索道免费下山

雷玉琴在挑货途中休息

送一趟钢管上山，雷玉琴每斤能挣四毛钱

老君山上几名挑山工的背影，中间的这名挑山工就是雷玉琴

老君山金顶 老君山景区官方微信/图

　　编者按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有些行业不见了？

　　曾经走村串巷的货郎、炉前抡锤的铁匠、河畔撑篙的艄公、街角剃头摊、老式供销社、街头公用电话亭……这些藏在童年记忆里的市井烟火，是岁月的印记，是街巷的温度，更是属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为此，我们推出“从前慢·旧物志”系列，走访中原各地行将消失或已经消失的行业。我们想知道，当一个行业退出生活，它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那些曾在我们生活中留下的美好，那些曾在我们记忆中传递的温度，那些站在行业废墟上的人——报亭老板、打铁匠、货郎大爷……他们还好吗？这是一个关于记忆和消失的备忘录。写给还记得的人，也写给从未见过的人。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逸菲/文 何玉帅/图

　　53岁的雷玉琴，是洛阳老君山上3名女挑山工之一。3根钢管，100多斤，压在肩上，运到山顶，每斤能赚四毛钱。

　　12年来，她背过水泥、扛过泡面，最多一次背了260斤。她说不识字，但懂一个理儿：靠自己活着最踏实。她不想给儿女添麻烦，想干到60岁。老君山的石阶走了上万趟，雷玉琴说，最要紧的，就是看好脚下的路。

　　“雷姐最多背过260斤，女中豪杰”

　　仲夏时节的老君山，早晚气候凉爽，沿着中天门的石阶，两旁草木渐浓。

　　雷玉琴左手扶着肩扛的3根4米长钢管，右手用一根细长的钢筋搭在钢管后部维持平衡，她穿着一双高帮军绿色老式解放鞋，步速慢又稳。

　　3根钢管重超100斤，每走两大级石阶，雷玉琴就需要休息一下，她小心地将钢管架在石阶两旁的扶栏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雷玉琴还不忘提醒着从下方石阶向上走的游客：“小心头，别碰上！”

　　“这3根钢管多重？”有游客好奇地问。

　　“你猜嘞？”雷玉琴笑着开起玩笑，“不重，二三十斤，你试试看嘛！”

　　“运到山顶人家给你多少钱？”游客又问。

　　“一斤钢管四毛钱。”雷玉琴擦擦汗。

　　恰巧遇到下山的男性挑山工，他们纷纷为雷玉琴正名：“100多斤算啥，雷姐最多背过260斤，女中豪杰。”

　　“两大袋水泥，用一个大背篓。”一名男性挑山工比画着说，“挑矿泉水、泡面，一扛就是30多箱。”

　　老君山客流量大，对食品饮水的需求多，山间索道并不能直通到山顶，于是，将食品、饮料和水以及维修耗材从山腰背至山顶，是老君山现有13名挑山工的主要工作。

　　今年是雷玉琴在老君山当挑山工的第12年。老君山为挑山工们提供免费住宿和索道，山上不愁没活儿干，雷玉琴觉得这个活儿不错，带着不少老家亲友来做挑山工。

　　“我付出力气赚钱，挺好的”

　　网络上有很多关于老君山挑山工的视频，镜头中的雷玉琴常穿一件灰红色格纹休闲西装，这是雷玉琴最习惯的一身“工作服”。

　　相较于冬天，夏季背货会稍微舒适一些。“冬天山里冷，来回几趟，里面衣服全湿了。”雷玉琴说，“汗津津的，休息一下，风吹过来，身上好凉。”

　　网友对雷玉琴的讨论很多，视频中，几十箱方便面高过她头顶很多，一二百斤的重量压弯了她的腰。

　　现实中，也有人在她工作间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挑山工辛苦，要不来我厂里上班？”

　　雷玉琴总笑着拒绝：“我付出力气赚钱，挺好的。”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生活的磨砺，让她懂得许多朴实的道理。

　　她来自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与丈夫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家里有10亩田地。

　　孩子年幼，丈夫外出打工，每月工资才两三百元。她在家里种地、带孩子、照顾婆婆，她经常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干活。

　　雷玉琴有个心病：没钱将儿女供出来一直读书，她来到老君山做一名挑山工，挣些力气钱。

　　如今，孩子们都在江苏打工，儿子已经成家，有了一个6岁的女儿。儿女已经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但53岁的雷玉琴不想退休：“我还能动，身体还好，想多挣点钱，不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干到60岁再退休”

　　十几年前，雷玉琴在家中干活，斧子劈到了右腿，做了好几次手术。直到现在，她还需要按季度回老家县医院复查。

　　雷玉琴生活开支的大头儿就是医药费和往返车费，她掰着指头算：“回一次老家，什么都不干，来回车费就要1000元。”

　　言谈中，雷玉琴从不叫苦，总是乐呵呵的，很知足。但越聊越多，很多细节“出卖”了她，她说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开药，“前两天刚去开了178元钱的药，有止疼的，主要就是腿的事”。

　　“腿疼了，心里就不快活，没法挣钱。”雷玉琴说，“能每天干就好了！心情好了，状态好了我就多干点。比如说今天，上午运两趟钢管，能赚八九十，下午运吃的，我能运五六趟，晚上还能接着干。”

　　儿女知道雷玉琴腿不好，打电话时总问起。雷玉琴总说没事，孩子们多说几句，她不太高兴：“我没钱吃什么？”

　　“我想干到60岁再退休。如果我身体还好，我婆婆身体也好的话，还想多干几年。”雷玉琴说，婆婆快80岁了，加上回老家复查右腿，她一年回老家六七次。

　　夫妻俩学着在家里装了3个摄像头，每天看婆婆生活怎么样。“她如果今天晚起了一会儿，我就赶紧给亲戚打电话，让人家去家里看看。”雷玉琴说。

　　“山顶的一砖一瓦都有他们的汗水”

　　与婆婆、孩子们分隔三地，一大家子只能过年时在老家团聚，雷玉琴很想小孙女：“儿媳妇每周都会给我打个视频。”

　　有时，雷玉琴正在运货，没接到视频，孙女还会生气。“她让我不要干活了，我说，奶奶不干活，怎么给你买好吃的？”

　　最让雷玉琴开心的时刻，就是过年给家人发个小红包。“我自己能挣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能攒到钱。”

　　刨除各种支出，雷玉琴每年还能攒1万多元，她计划：这是退休后的养老钱。

　　常年生活在老君山，她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被瞧不起。

　　雷玉琴说，老君山从上到下都对他们关照有加。很多年前，董事长杨总看到她搬完货总跑着下山后，专门下了通知：景区索道对挑山工们免费。“不用跑着下山了，节省下来的时间，我们还能多跑两趟。”

　　老君山的一位工作人员说，景区有能力用无人机，用无人机作业，速度快，能节省大部分人力。

　　“但是师傅们已经在这里干了十来年，建设老君山时，挑山工师傅们跟我们一起，山顶的一砖一瓦都有他们的汗水；老君山建设起来了，只要师傅们愿意干，老君山就不会用无人机送货，这是他们的饭碗，也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工作人员说。

　　“靠力气赚钱不丢人，靠自己活着最踏实”

　　挑山工们干活向来让人挑不出错儿。

　　工作人员说，师傅们不仅将各家的货运送到，还会将货卸下，给各家摆放整齐。商户们也记着这份顺手的情谊。“从不会拖欠我们工钱，去年过年前，我接到商家电话，问我过年了，要不要提前把工钱结一下？”

　　雷玉琴说，她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老君山为挑山工们提供的住宿就在中天门索道旁的一栋楼里，雷玉琴除了日常运货，还承担起大家的一日三餐。“每个人都交伙食费的。”雷玉琴说。

　　每周，她都会与丈夫出山去栾川县购买食材，顺便在县里逛一逛。

　　挑山工们的生活区虽然简陋，但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

　　上午10点，她下山回去做午饭。把米饭蒸上，灶台上有一盆早上就切好、撒盐腌制的蒜薹，这是她早起顺手准备的。从冰柜里取出之前就煮好的五花肉，灶台有点矮，她弯着腰、麻利地将肉块切成薄片，中午要炒回锅肉。

　　“过年前，公司组织大家吃饭，他们都先通知到我。”雷玉琴很满足，“还给我颁个‘金扁担’奖，我不识字，不好意思上去领，让我老公帮我领的。”

　　“总有人说我，做女人不要这么难，可以做些别的事。我想着，靠力气赚钱不丢人，靠自己活着最踏实。”雷玉琴说，“最要紧的就是看好脚下的路。”

编辑：陈静